何以中国·当惊世界殊｜沮水有声，声动世界

沮水从远安的山里出来，走一路，响一路。水声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两支呜音、一面边鼓、几口锣，在山坳里吹了两百多年。当地人管它叫呜音，也叫巫音，声调古朴，一起一伏，听着像是从楚国的旧土里传上来的。

这种声音不好学。呜音形状像唢呐而略大，杆上只有六个孔，后孔一般不用，音色全靠一口气撑住，能听出起伏，听不出花哨。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陈德望吹了一辈子，如今还带着他的呜音乐班，在红白喜事和庙会上出场。不远处的田埂上，薅草锣鼓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沈廷慧，把过去喊工用的调子唱到了舞台上。一个守着庙会边上的老规矩，一个把劳动号子搬进灯光里，四代人就这么把一腔气口接了下来。

真正让这些声音被听见的，是它们又找到了新地方去。远安没把非遗装进玻璃柜，匣子一直开着。几十秒的呜音短视频先破了地域，线上的好奇又被带到线下的村晚和庙会。村晚直播的镜头对着薅草锣鼓，高亢的唱腔一句出去，屏幕那头就有人跟着哼。花鼓戏《打花鼓》的入选更说明问题。2025年，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公示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录制名单，全国125个节目，《打花鼓》占了一个，是宜昌唯一，录下来就能永久留存。这门戏本来就从地里长出来，清同治年间荷花镇一带的“地花鼓”，划地为台，边歌边舞，后来才长成小生、小旦、小丑的“三小戏”。从田埂走到国家工程，它走了一百多年。

声音往下传，靠的不只是技艺，还有一层更老的东西。湖北三峡移民博物馆里存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叫谭德训，秭归人。1992年12月，茅坪溪泄水工程开工，那时的三峡工程补偿标准还没出台，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党员先带着全家十六口人拆了房。他留下一句话：国家搞建设，一定要支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要做。这句话搁在非遗上，是手艺得有人学，调子得有人唱；搁在峡江上，是家园得让一让，水得缓一缓。两件事看着不相干，底下是同一股劲儿。

这股劲儿散开去，就成了宜昌的文化家底。秭归有端午习俗和屈原歌谣，一进五月，江上就有人划船、有人吟诗；长阳有土家山歌，山里一唱，对岸就接着；远安有呜音、薅草锣鼓和花鼓戏，一支班子凑起来，红白喜事都吹得。三峡的涛声里还夹着历代文人留下的回响，西陵峡口三游洞的崖壁上，欧阳修、黄庭坚等人的题刻保存至今。这些原本是一个县一个县各热闹各的，如今被一条线穿起来，成了宜昌走向世界时拿得出手的东西。世界级的城市，比的从来不是有几个景点，而是有几样别人学不走的声音。

沮水还是那样流，呜音还是那样吹，变的是听的人。从前是一村一姓的婚丧嫁娶，如今是手机屏上、剧场里、村晚直播里被反复点开的一段。一门手艺还活不活，不必看它上没上名录，看它还在不在日子里。远安的这些声音，还在。

稿源：荆楚网（湖北日报网）

作者：祝新运（远安县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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