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十三钗》放映伊始，张艺谋就在宣传造势中“主题先行”，反复强调“如果拍一个历史题材的电影，立即变成民族间狭隘的仇恨，这个电影是不对的，要在战争和灾难等等题材中去提炼和观照人性”，并且一再宣称《金陵十三钗》讲的是“人性救赎”，讲得很合情合理。（南方周末2011-12-16“我们不要做狭隘的民族主义者”——张艺谋讲解《金陵十三钗》）但是，如果我们在看完影片后经过认真思考，就不难发现这个标签贴得实在有些勉强。
本来，妓女担当大义的故事古来就有，并不新鲜，但“十三钗”替学生赴死的故事却是不合情理的。虽然我们在中外名著中也看到过类似的情景，但那大多是把妓女和那些“社会高贵者”以及民族病态者比较而言，因而它对妓女作为“卑贱者”的人性价值的肯定是成立的。而《金陵十三钗》却是拿妓女同代表普通民众的学生相比较而言的，这就讲不通了。试问在同样的民族大灾难之下，为什么只有妓女（当然还有那个西方殡葬师兼神甫）的人性才最先觉醒、最为升华，而且比学生的人性还升得高，以致由妓女来保护她们、替她们赴死？能说是因为神甫的作用吗？编导者又有意模糊了。如果说是因为妓女需要“救赎”，那么这救赎之念又因何而起呢？难道是因为妓女的人性起点比学生高吗？显然不能这么说，就爱国和民族的情绪以及人道正义舍生精神来讲，学生和妓女至少应该是一样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只能因为她们是妓女，低人一等，死了也没关系，应该由她们替良民去死。然而正如有的论者所指出的，对生命而言岂能有贵贱之分？这种“生命置换”的方式对妓女自身来说也许可以说是一种“自我救赎”，但却违背了生命等价的人性前提，这种“以次换好”实际上是不人道的，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人性救赎，也并非对“卑贱者” 的正面肯定和赞美。
“十三钗”替学生赴死不但不能抬高她们人性的伟大，反而因为这个参照而变得不合情理甚至是一种反讽。编导者拼命想把影片的主题置换到“人性救赎”的高度，他们为此费尽心机却仍然不能自圆其说，分明是另有苦衷的。其实，读过原著的人都知道，“十三钗”的行为本来是有所谓“精神”依据的，按照那个依据也是合乎某种情理的，但是编导者为了排除所谓“障碍”而把专业神甫置换为美国混混，于是，影片就无法为贝尔的心理转折提供足够的推动力，他几乎是在一念之间就完成了自我的升华，难以让人信服，而“十三钗”的行为也就显得不合情理了，这就成为《金陵十三钗》内在的硬伤。明眼人都知道，这先天的硬伤其实是不可能通过置换术来周全的。
但是编导者依然煞费苦心玩弄置换术。为了巧妙地借助“人性救赎”的灵光，张大导演还特意采取了视点上的置换术，那就是硬要我们都用小女孩的眼光透过教堂玻璃洞洞去看南京大屠杀那场战争。
张导确实能耐，他不但导演演员，还要导演观众。是的，如果按照张导演规定的那个玻璃洞洞看“十三钗”，观众确实可以心安理得地欣赏那些风流艳丽的花朵，进而感受所谓“人性救赎”的艺术光彩，暗地里顺带点性色的刺激也无所谓。目前许多观众已经被迫这样做了，果然都一边掏钱一边擦鼻涕说：“老谋子这回故事讲得不错！”
问题是，南京大屠杀是不是那个小女孩的眼光透过教堂玻璃洞洞看到的情景呢？事实上，至少在如今记忆比较健全的中国人的感情上不是那样的。那绝对不是一场一般的战争、甚至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是中华民族空前绝后的大灾难。我们今天来回忆和诉说南京大屠杀，就绝不是在讲一般地战争故事，而是对死难同胞异常沉痛的哀悼，是一场极其哀伤肃穆的民族大祭祀。我想，这样的思想情感，这样的精神氛围，应该不是什么“狭隘的民族主义”吧。
那么，面对这样的国情民意，硬要置换中国观众的视点行不行呢？在中华民族的祭祀场上，在无比哀伤沉痛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献上一束“十三钗”这样的“战争之花”协不协调呢？尽管通过这个视点的“西洋镜”可以看到“人性救赎”的美丽，我依然认为这样的美丽同民族祭祀的氛围实在是显得唐突。用秦淮小调弹唱国殇、把国耻写在石榴裙上，拿胭脂水粉去调和牺牲者的鲜血，不能不让人在思想情感上感觉别扭。不错，金陵是中国历史上的粉脂地，但它更是中华民族的伤心地，我们能为了艺术而混为一弹“秦淮景”吗？严重点说，这又与民族魂何堪呢？编导者为了艺术而将民族祭祀置换为“人性救赎”，很难说是一种思想境界的提升还是一种精神亵渎。
《金陵十三钗》的故事到底讲的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属于人性救赎那样的高层次艺术，这样向全世界讲南京大屠杀的故事好不好？我们总不能只跟着感觉走，不能被种种置换术搞迷糊了，而需要冷静的思考。当然我的思考也不一定准确。作为一个中国普通观众，我只是觉得电影是艺术，当然要讲人性，但电影又不仅是为了艺术，所以它还要讲人道。《金陵十三钗》讲了一个国难当头妓女赴死的故事，而且形式上很美丽，很洋气，这也没有什么错。只是当我们捧着这束人性之花祭奠于南京大屠杀墓地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那究竟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在兽性的太酷烈之前，这美丽显得太别致了；或许是在人性的太灭绝之前，这救赎显得太牵强了；或许是在历史的太严肃之前，这艺术显得太矫情了。
稿源：荆楚网
作者：曹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