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与学生小林交流时,他讲的一些好听的话让我有些吃惊---逻辑清晰、精彩句子很多,态度真诚地找不到问题。他有些拘谨地说,谈话的内容是AI帮着写的。我明白了:学生已经准备得十分充分,而作为辅导员,我们仍在用多年前积累的老方法去沟通。
这个事情就像一种探测的工具,探到了思政教育正在经历的内在的变化:当谈心谈话可以由程序代写,当思想表达可以交给机器去完成,教育所依靠的“人”字,正在被技术重新定义。人工智能不是远方的浪,而是已经漫过脚面的水流。这样的水流会把思政教育指引到何方——是托举它抵达更高的育人境界,还是冲刷掉它最本真的温度?这道题,没有回避的选项。
一、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把人工智能只当作写写通知、计划、总结的“工具”,恐怕是大多数人面对新技术时的第一反应。但稍微观察便会发现,这道考题早已摆在每一位学生工作者面前,而且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从国家层面看,党的二十大首次将“教育数字化”写入党代会报告;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明确提出,要研发思政大模型,建立全面、全范围、全时间的沉浸式育人新模式。上层设计已经落地,目标已经明确,剩下的就是落实。
从学生层面看,现在的大学生是“自带数字基因”的一代。他们能够熟练运用各种生成式AI工具,习惯在网络空间袒露真实想法,现实中却往往拘谨内敛。我们的工作对象已经生活在两个不同的空间里——如果思想政治工作只守着物理空间这一个阵地,就等于放弃了一半以上的“生命线”。
从工作层面看,现实痛点更紧迫。有数据显示,辅导员平均每天要花约四个半小时处理事务性、重复性工作,近一半的工作时间被表格与事务所占据;学生思想动态的感知总是慢半拍,心理危机的预警总是迟一步。老办法不是不努力,而是确实难以应对了。
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上强调,要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教育、科技、人才,三者从来不是平行线,人工智能恰恰是让它们交汇的那个点。对思政教育而言,抓住这一交汇点,就抓住了高质量发展的枢纽。
二、技术不是对手,是帮手
必答题怎么作答,首先取决于怎么为技术定位。现实中有两种比较常见心态:一种把AI当作洪水猛兽,担心它替代辅导员的岗位;另一种把它当作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工具,以为装个系统就能药到病除。焦虑是因为错误的判断而产生的,盲目的信任同样也是来自误判——技术不是对手,也不是救世主,它是帮手。用好了,能把我们从“表格围城”中解放出来,去做真正该做的事。
高校的探索已经给出证据。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聚焦“三化三维”打造人工智能赋能思政教育新范式:依托学生成长数据中台,归集学生成长数据2.36亿余条,构建起5大数据类型、64项拓展类、103项拓展子类的数据体系,心理预警系统能在问题显性化之前把信号推送给辅导员。华中科技大学的AI辅导员“爱华导”上线以来总交互50余万次,学生评价良好率超过九成,背后是心理健康疗愈、就业指导与生涯规划、学业预警与帮扶等多元智能体矩阵。重庆大学把防空洞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做成数字人课堂,其AI辅导员“润欣”上线以来已有超过10万人次学生使用,知识库涵盖20多个领域、超过30000个知识点。
这些实践指向同一个变革:思政教育正在从“大水漫灌”走向“精准滴灌”。数据挖掘技术为每个学生描摹“思政画像”,内容定制技术让新生看到基础理论、毕业生看到职业规划,多维监测技术构建起行为、问题、评估三位一体的反馈闭环。过去我们常讲“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天,技术终于让这把“锁”和“钥匙”有了精准匹配的可能。
比效率革命更深刻的,是时间革命。当AI能够自动生成谈话背景摘要、自动整理归档、自动完成数据报表,辅导员被占用的那四个半小时就有了赎回的可能——而赎回的每一个小时,都可以还给谈心谈话,还给深度陪伴,还给那些任何技术都替代不了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说,拥抱AI不是要把自己变成技术员,恰恰是为了更完整地做回一名思政工作者。
三、越智能,越要守护“人”的价值
然而,技术能解决的,与技术该解决的,从来不是一回事。越是技术高歌猛进,越要看清它的边界——那些风险提示,并非危言耸听。
算法优化的是“点击率”,而不是“价值观”——推荐机制可能织就“信息茧房”,让严肃的主流内容被边缘化;生成式AI存在“幻觉”,可能混杂错误言论、虚构文献;教师若患上“算法依赖症”,机械套用AI给出的统一方案,人文关怀就会在“标准答案”中流失;数据过度采集会把学生抽象为一个个数据节点,使学生处于“全景监视”之下,甚至诱发学生的‘表演性’行为。前文提到的小林借助 AI 应付谈心谈话,正是这种线上表演心态在思政谈话当中的雏形。
最值得警惕的,是“育人”滑向“育数”的风险。如果一切以数据论英雄,思想的引导沦为指标的完成,心灵的对话沦为信息的推送,那么技术越精准,教育就越空洞。思政教育终究是做“人”的工作,它需要眼神的交汇、语气的停顿、沉默里的信任——这些恰恰是任何算法都无法计算的。
八个字值得记取:“算法有魂、技术向善。”技术必须内嵌价值规约,必须服从育人逻辑。落到具体工作上,就是守住几条边界:AI可以生成谈话提纲,但谈话本身必须由人来完成;AI可以推送预警信号,但危机处置必须依靠辅导员的专业判断;心理帮扶记录、学生隐私数据,坚决不能输入公共大模型。一句话:机器可以辅助“教”,但“育”的责任永远在人。
说到底,这是一个“变”与“不变”的辩证法。变的是技术形态、工作手段、话语方式;不变的是立德树人根本任务,不变的是思想政治工作“生命线”的地位,不变的是培养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的目标。握住这个辩证法,技术浪潮就是助推器;丢了这个“锚”,再先进的工具都可能把思政教育带偏航向。
四、做学生的引路人,先做技术的明白人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运用新媒体新技术使工作活起来,推动思想政治工作传统优势同信息技术高度融合,增强时代感和吸引力。”思辨的终点是行动,理念上的清醒,最终要落为实践中的自觉。落细落小,至少要把握好三条。
善用工具,而不困于工具。不妨从“用AI备一次谈心谈话”做起:借助大模型梳理学生的背景信息与潜在诉求,生成结构化的谈话参考;用AI快速搭建主题教育方案框架,把省下来的时间还给深谈实谈。不必追求一步到位,先迈出第一步,不做技术的旁观者。
读懂数据,更要读懂数据背后的人。要掌握基本的数据分析方法,看得懂学生画像、理解预警模型的逻辑,但内心一定要保持清醒:AI能识别“信号”,不能替代“诊断”;数据让我们更快地发现问题,但只有人的共情、观察与沟通,才有可能真正化解学生内心的困惑。做辅导员久了我们都有体会,很多学生心底的纠结,并不会完完整整体现在冰冷的数据上。当初小林那次谈话,正是依靠一线工作的直觉,才捕捉到了话语背后的异样。
学生在哪里,阵地就在哪里。年轻人反感生硬式说教,更喜欢真诚陪伴。做好思政教育,就要善于把宏大叙事转化为微小切口,把“国之大者”与“民之所盼”结合起来,用学生喜闻乐见的方式讲好中国故事,让正能量产生大流量。网络阵地,我们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
人工智能的浪潮不等人。但无论技术如何奔涌,教育最动人的部分,依然是人与人之间那束光——一次坦诚的谈话,一句恰逢其时的鼓励,一个被真正看见的年轻人。技术会不断迭代,而这束光不会熄灭。我们要做的,就是借助技术的力量,让这束光照得更远、更准、更温暖。
作者:唐一纯(湖北工程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唐一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