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评论作者文集】桂阳：黄州有月，案头有灯

世人解苏轼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多爱其豪。我却在这句诗里读出另一种滋味。被贬千里之外，生死未卜之际，一个人要靠什么撑起胸中那一点浩然气？

我在无数个深夜写作，窗外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剩电脑屏幕的一小方亮光。从前觉得这是孤独，后来才懂了。九百年前那个寒夜，苏子瞻案头也有一盏灯。他不是不孤独，而是与孤独周旋了一生，才把凄寒修成快哉风。

我的周旋，没有他的壮阔。投稿杳无音信时，明明沮丧仍要体面，这也是周旋。为一句引文翻遍书籍，终于在角落找到出处，忍不住对着空气挥拳，这也是周旋。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发现天已微亮，鸟开始在窗外叫，这更是周旋。

周旋久了，写作不再是单纯地写作，而是把自己从浮躁里一点一点捞出来。

如今开设专栏，编辑问我想写什么。我想了很久，答不出具体的方向，只想起黄州那夜，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苏轼说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造物者的无尽藏，原是等人落笔成文。

从此以后，人间万事皆可入文，而我仍需与自己周旋。不敢因烛火渐明而忘了曾经四下无人的夜，不敢因檐下有客而熄了那盏只为自己点亮的灯。

九百年前那盏灯，今夜还在亮。不是苏子的灯，是我案头这一盏。

灯下的人，不与世人争，不与古今争。只与昨日的我，周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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