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黄陂,山里的秋比城里深。木兰山的坡上,颜色一层压一层往下淌,深红、赭褐、金黄,到山脚才缓住,剩一片还没褪尽的绿。清凉寨、锦里沟的溪水瘦了一圈,声音反倒更脆,一路往下淌,石头都露了出来。大余湾的屋顶上,竹匾一个挨一个摊开,辣椒红得扎眼,玉米垛到屋檐,南瓜墩在墙根,板栗摊了一院。今年晒出来的家底,六万多斤稻谷、三万根玉米、两万多斤南瓜,光辣椒就有五千斤。青石板路从村口通到后山,路边的院墙、晒台、屋脊,全摊着这些颜色。六百多年的老屋还是那个样子,黛瓦青砖,只是秋天一来,整座村子像被人掀开了盖子,把一年的收成都亮出来。
苏东坡写“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是在杭州任上,写给一个叫刘景文的朋友。这人五十八岁,做过几任小官,一直不顺,苏轼替他向朝廷举荐,后来得了个知州的差事,临别送了这首诗。前两句是“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荷叶败了,菊花残了,说的是池塘,也是人的年纪。后面才转过来,别看花都谢了,橙子黄了,橘子绿了,这时候才是最好看的时候。花是春天的热闹,果子是熬过一整年攒下来的。苏东坡劝朋友的话,放在这片山里,倒也合适。到了秋天,满山的颜色都沉下来,成了能收进仓、装进筐、换成钱的东西。
好风景不是天生的。木兰山的旅游公路这几年一段一段提质,路面宽了,会车不用再退,观景台也修出来几个,今年秋天的车一天比一天密。山下的村子收拾房前屋后,湖边的污水管网一处一处接,果园里老品种换成了新苗。这些事都不响亮,一件一件做下来要好几年。大余湾的晒秋,头一届只是把闲置的院子利用起来,晒点辣椒玉米给人看,第二年在屋顶上加了“上房揭瓦”,第三年把村后的稻田打开给人进,今年清水河两公里全线通了水,老水塔改成营地,晒秋的场子从一期扩到了四期。景区总经理卢千说,前三届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两成。一手一脚攒出来的东西,经得住看,也经得住用。
橙子挂果这件事,急不得。春天开花,夏天晒着,秋天灌浆,少一天都不行。发展也是这个道理。有些事见效快,今年投钱明年就能看见,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有些事就慢,修一条路,治一片水,改一个品种,换一茬人的想法,做的时候看不出名堂,做完了也不一定有人提。黄陂这二十来年走的是后一条路。二十三座木兰系景区一座一座建起来,串成线,木兰湖评上了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甘露山建起室内滑雪场,冬天也有客人来。守着这片山水不折腾,不去挖山填湖换一时的热闹,而是琢磨怎么让山里的东西值钱。现在全区一年来三千多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过了一百九十亿元。这数字不是喊出来的,是一届接着一届干出来的。
景是给人看的,更是给人过日子的。大余湾晒秋这几个月,村里五十多家农户在集市上摆摊,卖新米、野菊花茶、手工酱菜,豆丝现炕,糍粑现捶,热气一直在。游客下田割稻、推磨、切辣椒,忙不过来的时候,村里的婆婆们就去教。老屋做了短剧拍摄的景,一年能接上百部戏,村民在家门口当群演。有返乡的年轻人在村里开了咖啡摊,也有人把自家院子改成民宿。以前在外头打工的,如今守着一院子的秋天挣钱。风景美不美,住在里头的人最有数。游客拍完照走,钱要留在村里,这景才算没白看。
一年好景要记在心里,记的不只是颜色。橙子是熬出来的,路子是走出来的,一茬一茬人干下来,山还是那座山,日子是新的了。
稿源:荆楚网(湖北日报网)
作者:吴灿(武汉市黄陂区“木兰墨客”团队、区应急管理局)
责编:陈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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