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砚

业余喜欢临池,所以也就爱砚。
中国四大名砚中,端砚是排在首位的。古端州即今肇庆,以拥有鼎湖、星湖及西江闻名,更以端砚而名满天下,吸引很多文人墨客来访。
我们到肇庆后,最为吃惊的是听说端砚的石材资源已近枯竭。是啊,经过一千多年的开采,这种发墨和聚墨性能俱佳,易雕刻而又细腻坚韧的石材,资源确实是日渐式微。这里的名为老坑、麻子坑、梅花坑的石材开采场,经过几百年的寻寻觅觅,打打挖挖,早已不见大块的石材,为保护所剩无几的资源,政府甚至不得不宣布封矿。
文人们也许不会想到,很多端砚的原料,是矿工光着屁股从河床下面挖出来的。端砚的矿脉象带子一样延伸,有的就延伸到了滔滔的西江之下。西江水量丰沛,河床宽阔,不可能筑坝断水露天开采。于是自唐宋以降,人们就随脉掘进,把找端砚石材的矿洞挖到了深深的河床之下。
在狭窄的矿道里,矿工三人一组,一个掌钎,一个打锤,另一个秉烛,由于闷热和狭窄,矿工们只得一丝不挂,相沿成习。这与三峡纤夫为方便下水起旱、奋力背纤的赤身劳动习惯是一致的。真可谓“案头一方砚,多少血汗工”。当然,现在这种场景是不见了,机械采掘代替了人工。
端砚作为一种工具有其实用性,而在肇庆,端砚已发展成为一种特色文化。满城皆说砚,无砚不成景。巨型的工艺砚台,在肇庆的街头和风景名胜地触目可见,成为了这个城市的文化符号。
以砚为生的当地群众有多少人,可以说多得数不清。虽然端砚石材日渐其稀,但民间积存的旧石材还是不少,而且一些石性相近但并不产自端州的石材也被加工成工艺砚台或者灯台之类的工艺品,满街都是冠以正宗之名的专门店或者代销店。
倒是几个端砚村很有特色,我去了其中一个叫黄岗的村。那里的家家户户都会制砚,最简单的只要一台电动砂轮和一台抛光机,就可把石材挖出凹槽,做成最简单的砚台。而复杂的制砚,却要全靠手工,用足几十种不同的刻刀,依石之势,顺势为图,镂雕透刻,巧手施景。肇庆有一批被政府命名的制砚大师,他们的手上功夫好生了得,刻出的各种端砚精品,令人产生鬼斧神工之叹。他们雕出的精品,并不急于出售,所谓黄金有价砚无价,那是真的。识之者爱之,宝之者藏之,三年不开门,开门吃三年。精品端砚所标的价格,从几十万到几百万都有。更有既含艺术价值,又有名人使用过等历史价值的名砚,其价已以千万论。
过往楚人以惟楚有才自名,以为岭南缺文少史。其实并不尽然。自秦始皇开灵渠,北风南渐,黄河文明贯连珠江地气,肇庆以其西江水系之便与北邻中原的地利,在岭南得风气之先,成为一座浸淫中原文化的历史文化名城。宋代包公就在曾在这里主政,留下许多掌故。自近代以来,革命军起,皇权挂落,肇庆更是以北伐军誓师起兵之地而名雄天下,成为倾端砚之墨写不尽的光荣历史。
我登上平临西江的阅江楼,古楼灰墙,红窗绿瓦,平畴野林,碧涛白云,一一尽收眼底。叶挺将军在这里集结将士,啸声干云的场面,如同西江之水跨越世纪,历历在目。在这个具有历史感的地方,不能不让人浮想连翩。
下得楼来,与守楼的清癯老者攀谈。到底是近山知鸟性,近水知鱼情,老者三句话之内,必提端砚和叶挺。谈到性起处,老者揭开院子里一个用布巾覆盖的大石块,原来是一个正在雕刻中的端砚,其砚之大,足比书桌。老人淡淡一笑,说,此砚构思复杂,图案繁多,我已刻了十年,不急,慢慢来,我准备还要再刻十年才完工。
什么叫十年磨一剑?这里就有。
在不疾不徐之中,在沉思默施之间,陋石化为巧砚,这就是博大雄浑产生的氛围。来到这里的人们,在摩挲端砚之时,应该体验得到这其中沉雄的文化脉搏……
稿源:荆楚网
作者:江作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