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南方都市报》3月14日历史评论版《为何明清言官多“雷人”上疏》一文,见作者将明清言官相提并论一锅烩,顿有一种感情被伤害了的感觉。因为,在我看来,虽然文中讲的“蛤蟆给事”之类言官确有其人其事,甚至这种避重就轻提议案的人在言官中占多数,但相比之下,从古到今,明代的直言敢谏之士是最多的,舍身取义者在中国历史的天空可谓群星璀璨,可为中华民族万世景仰。
该文说“明清则不然,皇权之专制力量高涨,在朝言路与在野清议之力量自然积弱”,这是想当然的推理。本文限于篇幅不可能谈太多,有意者请翻翻《明鉴》即知大略。明朝虽然从太祖朱元璋起加强皇权废相权,但朝廷言官的权势却比历代都大,设六科给事中、设分巡御史(即旧戏里常出现的“八府巡按”),官虽七品,却职在监察部堂和地方大员;朝会上七品言官批评一、二品柄国大臣乃寻常风景,七品巡按御史可与一省首长巡抚大人分庭抗礼;官僚集团内部以卑抑尊,上下分权、中外制衡,是今日许多讨论“县官改由省直管”的人们所不敢想象的———这种分权出于皇权对治权旁落的防范,更同时用身边人(宦官)和特务组织监视官僚集团,是“家天下”的统御术和治国逻辑。至于在野清议力量之大,用明末东林党领袖顾宪成痛斥朝廷与人心作对的话来说,是“外人所是,庙堂必以为非;外人所非,庙堂必以为是”;事实则可能相反,是在野的清议力量以道统和民意代表自许,鄙视、质疑乃至挑战执政者,即朝廷以为是,外间必议之为非,而朝廷以为非,外间必论之为是。明末在野力量之大,以致至今有以明亡为例证而斥“清谈误国”者。
明代政治在中国历史上存续时间较长的朝代中,无疑是最黑暗无道的。开国太祖朱元璋屠戮功臣之残忍,篡位者成祖朱棣镇压政敌之血腥,“游龙戏凤”早死于淫窟“豹房”的武宗朱厚照之荒唐,疲怠不理朝政的神宗朱翊钧之昏顽,自毁长城的思宗朱由检之刚愎自用,以及“站着的皇帝”太监头子王振、刘瑾特别是“九千岁”魏忠贤之恃宠弄权,都堪称“史无前例”。然而,就是在这样专制野蛮的朝代,与宋文所说的“廷杖威武,言官自然萎靡。有明一代,言官被杖毙的并不罕见。兔死狐悲,谁还愿意前赴后继”相反,坚持“士可杀而不可辱”“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的士民,如野火烧不尽。读明史,多有慷慨悲壮、杀身成仁的故事,令人扼腕,也令人感叹。
士民与强权抗争,飞蛾扑灯似的前仆后继,其忠仁勇义惊天地泣鬼神者,编进中学教科书而我们熟悉的有,明末张溥的散文《五人墓碑记》,赞颂苏州市民聚众反抗阉党“缇骑”(武装特务)而护良士,商人颜佩韦等五人为了保护民众,挺身投案,慨然赴义;清初学者方苞的《左忠毅公逸事》,记曾任都察院佥都御史的左光斗,在诏狱中如何视死如归,教训化装成清洁工探监的学生史可法国事重于私谊的嘉言懿行。
而要说言官“雷人”的上疏,众所周知的有海瑞直斥嘉靖皇帝的“嘉靖嘉靖,家家皆尽”;还有监察御史杨爵疏言嘉靖皇帝“邪佞日亲,诤臣日远”;大理评事雒于仁上疏“直攻”万历皇帝“酒色财气”四病缠身。至于对势焰盖天的权奸,也代有冒死揭发者,如继锦衣卫经历沈炼疏劾严嵩黩贿十罪而被刑罚又谪边,之后杨继盛不惧以卵击石,而劾严嵩“十大罪五奸”;魏忠贤提督东厂杀人如刈草,左副都御史杨涟疏劾他二十四大罪,而前赴后继斗魏阉殉难之最著名者,前有“六君子”、后有“七君子”。
明代士林相比之下可谓节操凛凛可敬,从社会文化环境角度考察其所以直言敢谏,我以为大体有以下三点值得一说。
一是,宋明道学(包括理学和心学各派)对儒家忠孝信义等思想观念的弘扬,使抗争者对掌权者有道义上的心理优势。请不要拿科举取士束缚人的思想自由说事,那只是另一面;而四书五经塑造人们的核心价值观则是不争的事实。明末李贽这样的“异端思想家”,他反尊孔是反对“执一”,并不反对那些儒家基本价值观;举人出身而循例无资格入阁的他也从不反对科举制度。那些士人真信了忠孝信义仁爱节操,就有一种正义在我的自信,敢于蔑视邪恶的权势者并与之对抗。
二是,中国士民对历史褒贬的信仰,以其对永恒的追求蔑视眼前的富贵。所谓“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追求“留取丹心照汗青”,说的就是这种情结;有人说“青史留名”是中国人的宗教信仰替代品,可谓一语中的。但它的前提应该是,历史书写是可以信赖的,而不是由“胜利者”书写或为权势者服务的。明代的士人是幸运的,他们还相信有信史。杨慎鼓动众官说“万世瞻仰,在此一举”,都是对己方正义感的确信,也是以对历史的信仰作精神支柱的明证。
这种信念人格和历史信仰的力量强大到什么程度呢?明英宗大兴土木拓内皇城、修离宫别馆,刑部主事(副局级官员)郭循极谏触怒皇帝,命将他用毡子裹到大内亲自诘问,而“循对不屈,帝益怒,手射之亦下锦衣卫”以泄忿……最后,是英宗“屈服”而复其职。大太监王振专权,会议于东阁,“公卿见振皆趋拜,(大理少卿薛)瑄独屹立,振知为瑄也,先揖之”;王振衔恨报复找借口将薛瑄下狱论死,将行刑时,王振闻他的仆人在厨房里哭泣,缘“薛夫子将刑也”,王振为之感动,薛瑄终得保全。此二例可证,有明一代果然能信文天祥之言“天地有正气”。
三,更具全局性的是,明代执政者和士民有两种评判是非和人物的标准,而士民舆论更强势,民间的声誉可以支持和“对冲”官方的打压。英宗时,权阉王振将直臣廉吏于谦下狱论死,河南吏民伏阙上书,为于谦辩冤请命者数以千计“乃命复原官”。国子监祭酒(校长)李时勉不肯谄事王振,辞官回乡,太学生和朝臣出饯都门外送别者近三千人,鼓乐前导,观者塞途,商贾罢市,或远送至其登舟,舟发乃还———俨然东汉末年党人故事。至明末,吏部郎中顾宪成被“削籍”为民,“宪成既废,名益高”,于是修缮宋代建的东林书院讲学其中,“海内闻风景附,往往讽议时政,裁量人物”,俨然“在野党”、“影子内阁”。明末清初学者黄宗羲,在其力作《明夷待访录》里写《学校》一章里提出,学校不仅仅是养士的教育机关,而且是国家议政的政治场所,“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显然,他的思想远绍孔子的赞子产不毁乡校,近观于有明一代书院议政之风。
到了满族入主中原的清代,社会政治文化环境如何被改变,明代直言敢谏的政治文化传统如何中断,则超出本文范畴,需另撰文论之。
稿源:荆楚网
作者:鄢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