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道”译名看术语科学性的迷失

术语的科学性，其核心在于实现知识的精确传递和高效沟通。然而，当前部分术语审定实践，在追求形式统一与认知便捷的过程中，却可能陷入一种“简化主义”的技术理性窠臼，引发“文化承载的消解”与“专业指称的模糊”这一双重困境。《建筑学名词》（第二版）将建筑学术语“马道”的英译审定为“madao”，恰是此现象的典型例证。

“马道”在汉语建筑术语体系中存在清晰的双重指称：一是指古城墙内侧特有的、以礓蹉作法砌筑的坡道（“马道1”），凝结了特定的营造技艺与历史记忆；二是指现代建筑工程中为施工、检修设置的通行便道（“马道2”），属于纯粹功能性的技术构件。二者在物质形态、功能逻辑与文化属性上皆存在本质差异。将其统一译为“Madao”，表面上遵循了“一词一译”的术语命名原则，实则在国际术语体系中施行了一次概念的粗暴“合并”与意义的强制“清洗”。

这个中性的拼音外壳，既无法向国际读者传递“马道1”所凝结的传统营造智慧与地方性知识，也无力区分其与“马道2”作为现代工程构件之间的本质差异。这种做法，表面上维护了术语的“单义性”，实则是以牺牲概念的精确性与文化的可识别性为代价，完成了一次对复杂意义系统的简化消解。其结果并非真正的科学化，而是在追求形式统一的过程中，模糊了概念的边界，遮蔽了文化的肌理，最终在跨语际的专业交流中埋下了混淆的种子，与术语科学化所追求的清晰、准确、高效的核心目标背道而驰。

真正的术语科学性，绝非追求符号形式的绝对统一，而应致力于概念内涵的精确区分与有效传递。它要求我们具备一种更精细、更具层级的系统理性。对于“马道”这类典型的多义概念，更科学的处理方式，恰恰在于通过译名的区分来巩固概念的边界：可将“马道1”直接移译为“Madao”，以标志其不可替代的文化身份；同时将“马道2”准确对译为国际通用的“catwalk”。这看似增加了记忆负担，实则是在更高的术语系统层面，建立了清晰、无歧义的概念映射，从长远看，实现了更深层次的认知经济与交流精确。

从“马道”到“Madao”，不应是一个简单的语言学替换，而应成为一个反思的契机。术语的科学性，必须建立在尊重概念全部复杂性的基础之上。当技术理性的简化冲动，同时抹去了文化的厚度与技术的精度，术语便从知识的桥梁，沦为了意义的荒原。避免这“双重流失”，在系统性与语境适应性之间寻求平衡，维护术语作为文化载体与技术工具的双重使命，才是现代术语建设应有的理性方向。毕竟，真正的理性，并非“以一尺度万物”，而是为不同性质的事物“打造合适的尺子”。

“马道”的译名之争，折射出技术理性主导下术语建设的深层困境：现代术语体系与传统术语体系之间日益扩大的结构性裂痕。这种裂痕不仅体现在符号表层，更植根于认知范式与价值取向的根本差异。

传统术语体系根植于具体的地方经验与文化脉络，如同“马道”一词承载着城墙营造的工匠智慧与历史记忆，其术语生成遵循“体用相即”的认知逻辑——概念与其实践情境、文化隐喻自然交融。而现代术语体系在技术理性驱动下，追求的是普遍性、标准化与去情境化，其术语生成遵循“形式逻辑”的建构原则——概念必须从具体语境中抽离，成为可计算、可组合的符号单元。二者的割裂导致双重危机：一方面，当传统术语被强行纳入现代术语框架时，其丰富的文化基因与语境关联被剥离，如同“马道”被简化为“Madao”，成为文化失语的能指；另一方面，现代术语体系在追求纯粹性的过程中，也逐渐失去了与生活世界、历史传统的有机联系，沦为抽象而贫瘠的符号游戏。

术语的科学性，应当体现在对这种结构性张力的自觉把握与创造性转化上。它要求我们超越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在系统性与历史性、普遍性与地方性之间建立辩证联结：既尊重现代术语体系的逻辑严密性与国际流通需求，亦珍视传统术语所蕴含的地方性知识、身体经验与文化智慧。

真正的术语现代化，不是用一套体系取代另一套体系，而是要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与解释力的“复合理性框架”。在这个框架中，传统术语的文化基因得以通过差异化翻译、术语注释、语境说明等方式被保存与激活；现代术语体系则向历史维度与文化多样性保持开放，将地方性知识视为丰富自身解释力的重要资源；术语工作者成为跨越两种体系的“转译者”与“联结者”，既懂得如何用国际通用的符号表达概念，也擅长在概念中保留文化的“血脉”与“记忆”。唯其如此，术语才能真正成为连接古今中外的知识桥梁，既助力现代科技的精密对话，亦承载文明传承的深层脉动。这要求术语工作者不仅具备语言与技术素养，更需拥有文化自觉与历史眼光，在命名时既看到“物”之功能，亦不忘“词”之来路，以术语为桥，连接过往与当下，沟通本土与世界。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词义两极引申的完形解释”（23YJA740039）成果。

稿源：荆楚网（湖北日报网）

作者：吴芳（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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